儿子五岁时,我们分到了夫妻间,(是本系统给家在外地,分到本地工作大中专毕业生的优厚待遇。)门儿挨门儿,户挨户,都在走廊做饭,共用一个水房子,共七十二户,真可谓八十年代初的《七十二家房客》。虽然房间不大,但大家都非常满足,因这之前,夫妻都是分别住在男女宿舍,这些咫尺的牛郎织女要团圆得等机会串出一个房间。我现在的住处与那时比堪称豪宅了,尽管是生活和环境今昔对比天壤之别,可每逢数九隆冬下大雪,我的心总会隐隐作痛。
那年冬天,下了一场多年罕见的大雪,上班的路上,厚厚的积雪能没过小腿儿,路上的行人哪是在走?简直就是在挪。冰天雪地,那夹杂着雪粒子的西北风就像根根银针射在你的脸上。从小就经常被冻哭的我又在经历了一场严峻的考验,想起那温暖甜蜜的小窝儿,我血奔心似地加快了脚步。来到楼下,看见水房子里挤满了人,一个流浪女被打得哭爹喊娘,我问明了原因,了解内情后,心里实在不是滋味,泪水不由自主地流下来,丈夫看见了我,就拉我回了家,他将我那双冻得通红的小手儿放在他的怀里,边给我擦眼泪边安慰我:“你总那么善良,可怜的人多着呢,你的眼泪还不流成河?别总那么傻。”我心里着实难过,知道丈夫心疼我,但还是忍不住,就移开丈夫的手,几个箭步冲到了水房子,强忍泪水恳求大家:“别撵她了,她穿的是破烂的单衣服,天这么冷,到外面会冻死的,我们都是同类,都是血肉之躯,我们住的都是暖气楼,就让她在这潮湿的水房子里避避寒吧,大家发发慈悲吧!”话音刚落,人们便鸦雀无声,随后就陆续地,无可奈何地回到各自的家。我很感动,大家能给我个面子,也因自己的肺腑之言为女孩儿争得一席避寒之地而热泪盈眶。
我仔细地打量着女孩儿,年龄不出二十,约一米六八的个儿,身材匀称且丰满,白里透粉儿的嫩肤,水灵灵毛茸茸的大眼睛,朱唇皓齿,面似桃花,这些辞藻用的一点儿都不夸张,有生以来从没见过这般美貌的流浪女。我胆怯地凑到她跟前,问她从哪里来,有意帮她找到家,可无论如何也弄不清她家的地址,也看不出她有精神疾病。天黑了,我在外面找到了一个草席子,又把我家多余的被褥给她铺在草席子上,她把裤子尿得湿透了,看她冻得直哆嗦,丈夫也支持我把他不穿的旧棉裤,棉鞋和军大衣给她穿上,(她个子高,我的衣服她穿不了,只好把丈夫的给她穿。)在我给她换衣服的时候,我看见了她白胖的身上,腿上好多铜钱儿大的疮,我弄不清是什么病,怕传染我,有些犹豫了,可看见她那乞求的目光,我又不忍心了,我豁出去了,边给她用温水擦洗,边给她换衣服,她冻得直哆嗦,我被她吓得直哆嗦,我不时地自语道:“我好心一片,你可千万别把病传染给我啊!”她很听话,始终微笑地望着我,又给她洗了脸,更漂亮了,一切弄完后,我用肥皂把手洗了好多遍,还好,老天保佑我,没染上任何疾病。
晚饭的时候,家家都鱼肉飘香,我又让儿子给她送去饭菜,每顿都给她送饭,好心的邻居们也给她送吃的。她每次看见我都是面带微笑,目送我直到再也看不见了。看来她心里是明白好坏的,我和她说话的时候她从来不骂我,而别人要是对她不友好,她就骂,但她只会骂两个字,更多的时候是嗷嗷地叫。就这样,她“享了大约七天的福”。后来,我下班时发现她不在了,我问了好心的邻居们,他们说被那天打她的那个邻居硬是打走了,她哭着叫着很惨,再过几天,听说她在某个商场的楼下被冻死了。
这是一个真实的,悲惨的故事,流浪女的死,我并没责怪那个邻居,我在痛恨自己为什么没想到把她送到救助站呢?而当时在我的心里根本没有救助站的概念,也不知道当时本市是否有救助站。好长时间,眼前总是浮现那女孩儿的微笑,我在自责的同时,也在安慰自己:她再也不挨打,挨饿挨冻了。自那时起,每逢漫天大雪的时候,望着窗外,泪眼欲滴,脑海总是浮现那流浪女的笑容,不知女孩儿是在感激我还是在嗔怒我,她是我永远的心痛!
其实,在乞丐和流浪者的眼里,我们这些衣食足的人稍有恩惠,他们便视我们为天使和救世主,这世间要是多些天使和救世主,就会减少“朱门酒肉臭,路有冻死骨。”的悲剧,人间才会真正充满了爱!
作于2006年4月22日晚